友誼的重量

在數位荒原重構神聖的連結

陳曉東牧師

 

  我們生活在一個奇特的時代。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今天這樣,我們被賦予了如此便捷的工具去「連結」他人,卻同時在靈魂深處感到如此巨大的孤獨。當我們在發光的屏幕上輕點「確認好友」時,那個曾經在古典世界重如泰山的詞彙——「朋友」,似乎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價值貶值。

  在當代教會的實踐中,「友誼佈道」(Friendship Evangelism)常被視為一種策略,一種將人帶入信仰體系的手段。然而,如果我們將目光投向人類思想史的長河,並重新審視友誼在聖經神學中的脈絡,我們會發現,友誼從來不應該僅僅是手段。在日益數位化、原子化的現代社會,友誼本身就應該是神學,就是福音的具體展現。我們要問的是:在一個數位媒介主導的世界裡,我們還能保有那種古典的、神聖的友誼嗎?而這種友誼,又如何成為當代信仰實踐的核心?

一、 古典的回聲:從亞里士多德到聖經的盟約

  要理解當代的匱乏,我們必須先回到那個友誼被視為「德性」的年代。在古希臘羅馬的哲學傳統中,友誼(Philia)並非廉價的社交貨幣。亞里士多德在《尼各馬可倫理學》中,精準地將友誼分為三類:基於快樂的、基於實用的,以及基於德性的。前兩者是脆弱且短暫的,唯有「德性友誼」(Virtue Friendship),是兩個追求良善的靈魂彼此的鏡像與砥礪。西塞羅(Cicero)在《論友誼》(De Amicitia)中更進一步指出,友誼是除了智慧之外,神賜予人類最好的禮物,它建立在共同的善之上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,友誼承載著維繫城邦(Polis)運作的政治與社會功能。

  這種「厚實」的友誼觀,在希伯來聖經的敘事中得到了神學上的昇華。我們讀到大衛與約拿單的故事,那不僅僅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情感共融,更是一種「盟約」(Covenant)的展現。約拿單愛大衛「如同愛自己的性命」,這份愛超越了政治利益的算計——約拿單本是王位的繼承人,卻為了友誼與神的旨意,甘願讓位並保護大衛。這裡的友誼,展現了一種足以跨越階級、利益甚至生死的「信實」(Faithfulness)。同樣的,路得(Ruth)對拿俄米(Naomi)的跟隨,打破了種族與血緣的邊界,那個著名的誓言「你往哪裡去,我也往哪裡去」,實質上是一種在絕望中共同承擔命運的深層連結。

  這些古代文本向我們揭示了一個被現代人遺忘的真理:真正的友誼,必然包含著某種程度的「自我犧牲」與「神聖的承諾」。它不是為了從對方身上獲取快樂或利益(如亞里士多德所警示的低階友誼),而是為了共同趨向某種更高的價值——在聖經的語境下,即是趨向神的心意。

二、 神學的轉向:從僕人到朋友

  如果說舊約展示了友誼的盟約性質,那麼新約則將友誼提升到了救恩論的高度。在約翰福音第15章,耶穌說出了一句震撼歷史的話:「以後我不再稱你們為僕人……我稱你們為朋友。」(約15:15)。

  這是一個巨大的本體論轉向。創造宇宙的主宰,不是尋求盲從的奴僕,而是尋求「朋友」。這種友誼並非對等的權力關係,而是一種基於「啟示」與「愛」的親密性。耶穌將從父那裡聽見的,都告訴了門徒,這種「毫無保留的敞開」構成了神聖友誼的基礎。中世紀的修道院院長艾爾雷德(Aelred of Rievaulx)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,他大膽地將「神是愛」轉譯為「神是友誼」(God is Friendship)。在他看來,屬靈的友誼(Spiritual Friendship)是通往神的階梯,我們在朋友身上體驗到的接納與愛,正是神聖之愛的預嘗。

  因此,當代的「友誼佈道」若失去了這個神學維度,便極易淪為一種功利主義的「推銷」。如果我們接近他人,僅僅是為了將其轉化為「信徒」,而沒有準備好與其建立那種「為朋友捨命」的深刻連結,那麼我們傳遞的便不是真正的福音。真正的佈道,是邀請人進入三一神那種永恆的、互滲的(Perichoresis)關係網絡中。

三、 歷史的鏡像:利瑪竇的實驗

  在思想史的脈絡中,明末來到中國的耶穌會士利瑪竇(Matteo Ricci),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關於友誼佈道的極佳範本。利瑪竇之所以能被教宗方濟各尊為「相遇文化」(culture of encounter)的典範,並非因為他不僅僅傳遞了教義,更因為他傳遞了「友誼」。

  利瑪竇敏銳地發現,在儒家文化中,「五倫」是社會的基石,而「朋友」雖列於末位,卻是唯一建立在自由選擇與平等基礎上的關係。他撰寫的《交友論》(Jiaoyou lun),彙集了西方關於友誼的格言,成功地與中國士大夫建立了對話的橋樑。這不僅僅是策略(雖然確實包含策略),更是一種神學實踐。利瑪竇試圖證明,基督信仰並不摧毀儒家的倫理,反而能成全之——透過「補儒易佛」,他將基督宗教的愛(Caritas/Agape)注入儒家的「仁」與「義」之中。

  利瑪竇與徐光啟的深厚情誼,展示了這種友誼的轉化力量。他們在科學、理性與信仰的交匯處相遇,這種關係超越了工具性的對話,進入了智慧的對話,。這提醒我們,當代友誼佈道的執行,必須建立在對「他者」文化的深刻尊重與真誠的生命交流之上,而非居高臨下的教導。

四、 數位的斷裂:螢幕後的靈魂

  然而,當我們將這些古典與歷史的理想帶入21世紀,我們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——數位科技。麥克盧漢(Marshall McLuhan)曾說「媒介即訊息」,數位媒介正在重塑我們對友誼的認知與實踐。在當代,我們面臨著一種「虛擬的親密」(depersonalized intimacy)。社群媒體給予我們持續連結的幻覺,卻剝奪了友誼中最關鍵的元素:在場(Presence)與具身性(Embodiment)

  根據杜倫大學(Durham University)關於數位時代友誼神學的研究,現代科技往往將友誼變成了「零食」(Snack)——簡訊、點讚、表情符號就像零食,可以暫時緩解飢餓,但無法取代正餐(面對面的相處),。如果我們只靠數位「零食」維生,我們的靈魂最終會營養不良。

  更嚴重的是,數位介面阻礙了友誼中的「鏡像效應」(Mirroring)。在古典友誼中,朋友是我們靈魂的鏡子,映照出我們的德性與缺陷,從而促進道德的成長。但在螢幕後,我們傾向於展現精心修飾的自我(Curated Self),這使得真實的敞開與生命的碰撞變得異常困難。

五、 實踐的轉向:重尋神聖的具身性

  那麼,在這個數位荒原中,當代友誼佈道該如何執行?

  首先,我們必須抵抗將友誼「工具化」的誘惑。在個人主義盛行的今天,人們渴望的不是被當作擴張教會版圖的目標,而是被當作一個完整的「人」被接納。這意味著友誼佈道必須回歸到「道成肉身」(Incarnation)的神學——正如神進入人類的時空,具體地與人同吃同住。

  其次,我們需要創造「第三空間」(Third Spaces)。這是一個能夠容納不同聲音、文化與背景的空間,就像利瑪竇當年的會客室,或是耶穌的餐桌。在這裡,權力的不對等被消解,對話取代了獨白,。在這個空間裡,我們不僅分享信仰的命題,更分享生命的脆弱與真實。

  再者,我們必須重申「身體」的神學意義。雖然數位工具能維持聯繫,但真正的屬靈友誼渴望「面對面」。如同聖經中強調的聖餐(Eucharist),那是物質與神聖的交會,是身體的擘開與分享。當代的友誼佈道,應當是一種將人從虛擬的連結帶回到實體的、有溫度的、甚至是有摩擦的群體生活中的努力。

  最後,我們需要一種「末世論的視野」。奧古斯丁(Augustine)與阿奎那(Aquinas)都認為,友誼將在天堂中被成全,。這意味著,我們在世上建立的每一份真誠友誼,都是永恆國度的一瞥。這種盼望賦予了友誼佈道一種神聖的莊嚴感——我們不是在建立俱樂部,而是在預演永恆的團契。

結語

  在利瑪竇逝世四百多年後的今天,我們面對的文化挑戰或許比明朝末年更為複雜。雖然我們不再需要像他那樣蓄髮留鬚、改穿儒服,但我們面臨著更艱鉅的「適應」(Accommodation)任務:如何在數位洪流中,錨定肉身的真實;如何在快節奏的消費文化中,持守盟約的信實。

  當代友誼佈道的執行,不應是一套冰冷的行銷SOP,而應是一場溫柔的抵抗。抵抗淺薄,抵抗疏離,抵抗將人異化為數據。它呼喚我們回到那古老的智慧——像約拿單那樣去立約,像路得那樣去跟隨,像利瑪竇那樣去對話,最終,像耶穌那樣,向這個孤獨的世界伸出手說:「我不稱你們為僕人,我稱你們為朋友。」

  這,或許才是這一代基督徒對世界最深情的告白。